Author: 泰華

  • 散文《兩塊錢的萬用表》|The Two-Dollar Multimeter

    散文《兩塊錢的萬用表》|The Two-Dollar Multimeter

    兩塊錢的萬用表——一件工具,與一些平凡的日子(中文) 文/泰華 我的工具抽屜裡,放著兩塊萬用表。 一塊是新的,前些日子剛買回來,二十多塊錢,螢幕清楚,功能也比以前多。剛開始使用時,我一邊翻著說明書,一邊慢慢熟悉新的檔位,每學會一個功能,都覺得自己又多懂了一點。 另一塊是舊的。它是很多年前在網上買的,只花了兩塊錢。兩塊錢,在今天幾乎買不到什麼東西,可它卻陪我走過了很多年。 我一直喜歡修修補補。家裡一條電線鬆了,一件小家電忽然沒有反應,一節電池不知道還有沒有電,我總想先自己看看。我不是電工,只是相信,許多東西未必真的壞了,也許只是少了一點耐心,多了一點猜測。這塊兩塊錢的萬用表,便一直陪著我。 平時,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裡,很少有人注意。可每當遇到問題,它總能給我一個答案:有沒有電?電池還有沒有電?是哪裡斷了?許多原本只能猜測的事情,只要把探針輕輕一碰,答案便清楚了。 有一年,以前房東家的煙霧警報器出了問題。警報器從天花板拆了下來,一段電線露在外面,誰也不知道裡面還有沒有電。我搬來梯子,拿著萬用表慢慢爬上去,一邊觀察,一邊測量,再一步一步判斷問題出在哪裡。後來接觸得多了,我才真正明白,只要和電有關,安全永遠比速度重要。那一次,我不只是修好了一個煙霧警報器,也給自己多積累了一點經驗。 還有一次,鄰居整理抽屜,翻出三十多節電池。有新的,有舊的;還有一直沒有拆封的。大家都捨不得丟,又不知道哪些還能用。我便拿出萬用表,一節一節地測量。桌上的電池漸漸分成兩堆,一堆留下,一堆回收。全部測完,真正還能使用的,只剩下四節。鄰居十分驚訝,原來有些電池外表看起來像新的一樣,甚至連包裝都沒有拆,可放得太久,電量早已慢慢流失。我笑著說,萬用表並沒有什麼神奇,只是把眼睛看不見的東西,變成了一個看得見的數字。 這些年,它陪我測過無數節電池,也陪我檢查過不少線路和小電器。有時只是接好一條鬆掉的電線,有時只是找到一個接觸不良的地方,有時只是證明一件東西其實沒有壞。每當一件原本沒有反應的東西重新恢復正常,心裡總會有一種平凡而踏實的滿足。 前兩年,這塊萬用表的一支探針壞了。不是導線斷了,而是最前端那截堅硬的金屬探頭整個掉了,只剩下一根細細的銅導線。重新買一副探針並不難,可我還是想試著修一修。我找來烙鐵,把導線整理好,再慢慢把焊錫均勻地鍍在銅線上。焊錫冷卻後,原本柔軟的線頭便有了一小截堅硬的金屬,可以代替原來的探頭使用,再仔細包好絕緣,它竟然又陪了我好幾年。 只是,我知道這終究只是修補。焊錫形成的新探頭雖然夠硬,可塑膠絕緣套裡面仍然是一段柔軟的導線,受力久了還是容易彎曲。所以,我一直想著,等哪天有空,再把焊錫往後鍍長一些,讓堅硬的部分一直延伸到塑膠絕緣套裡,再重新把整段包好。從外面看,它仍然是原來那支探針;可裡面,已經多了一副結實的骨架,日後再使用時,也不容易彎折了。 前些日子,我終於買了一塊新的萬用表。新的確實很好用,更安全、更準確,也多了許多新的功能,值得我慢慢去學。可奇怪的是,新的買回來以後,我卻一直沒有把舊的丟掉。 有人問我:「都買新的了,舊的還留著幹什麼?」我只是笑笑。它陪我修過煙霧警報器,測過一堆又一堆電池,也陪我在一次次摸索中慢慢積累經驗。不知不覺,它早已不是一件工具,更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 有一天,我還是會把那支探針重新修好。新的萬用表陪我繼續學習,舊的萬用表陪我記住走過的歲月。我輕輕把抽屜推上,它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有些陪伴,不會因為新的到來而結束。 The Two-Dollar Multimeter(English interpreted by Gemini) By Taihua In my toolbox drawer, there are two multimeters.One is new. I bought it not long ago for a little over twenty dollars. It has a clear display and far more features…

  • 散文《帶著傷痕飛翔》(Flying with Scars)

    散文《帶著傷痕飛翔》(Flying with Scars)

    帶著傷痕飛翔——一架無人機的前世今生(中文) 文 / 泰華 2026-7-20 一、天空的邀請 疫情那幾年,我買了人生第一架無人機。 第一次把它送上天空時,我竟有一種久違的興奮。掌心大小的一架飛機,帶著我的眼睛飛過樹梢、河流、街道和湖泊,把原本只能仰望的天空,變成了可以親近的世界。後來,我還替遙控器裝上了訊號增強器。它飛得越來越遠,一公里、兩公里……直到肉眼已經看不見,只剩手機螢幕裡一片遼闊的天地。我常常望著畫面出神,原來,我每天生活的城市,從天空俯瞰,竟是另一番模樣。 那時我一直以為,只要還有電,它就一定能飛回來。直到有一天,風改變了一切。 二、風帶走了它 那是在渥太華附近的一座山上。湖面上的風,比地面大得多。電池還有一半電量,我並不擔心。可是,當我開始返航時,它卻沒有朝我飛來,而是一點一點被強風吹向遠方,飛向湖對面山坡的樹林。我不停推動搖桿,它卻像一片樹葉,在風裡掙扎,最後消失在樹林裡。 那天下午,我拿著 GPS 定位,一個人走進樹林。天色漸漸暗了,山坡陡峭,林木茂密,我一邊尋找,一邊默默祈禱,希望它不要掛在高高的樹梢。幸運的是,它掉在地上,只折斷了一隻機臂。因為買了意外保障,我把它寄回了原廠。幾天後,一架全新的無人機寄到了家。它不是第一架,卻延續了第一架沒有飛完的天空。 三、第二次生命 後來,我搬到了溫哥華,住在海邊。 有一天,房東準備出租房子,我便操控著無人機,替她拍攝房屋和海灣。畫面裡,藍色的大海、岸邊的房屋、遠方的群山,一切都那麼安靜。房東看得很高興,我也很高興。 幾天後,我又帶著它來到海邊。只是這一次,新鮮感已經淡了。我一邊飛,一邊聽著手機裡的節目。人的注意力,終究不能分成兩半。當我重新抬起頭時,它已經偏離了方向。我急忙修正,可是一切都晚了,它摔在海邊的岩石上。電池飛了出去,電池蓋鬆脫,機身裂開,雲台也受了傷。 朋友聽說後,勸我:「別修了,買新的吧。」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是,同樣的型號並不便宜;更高一級,又超出了自己的需要。於是,它被我收進櫃子。這一放,就是一年多。 四、一張工作台 直到今年,我又把它拿了出來。既然捨不得丟,不如自己修修試試。 真正拆開它,我才知道,一架小小的無人機,裡面竟藏著如此精密的世界。一顆滑牙的螺絲,就讓我折騰了半天,最後只能用小鑽頭把螺絲帽慢慢磨掉。打開機身的那一刻,電路板、排線、雲台、減震系統,全都展現在眼前。 我拿起手機,拍下幾張照片。桌上散落著牙籤、雙組份膠、螺絲起子和一顆顆細小的螺絲。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參觀波音飛機總裝廠。巨大的廠房裡,人並不多,每個人只是默默完成自己手上的一道工序。低頭看看自己的工作台,我忽然笑了。今天,我也像一名飛機裝配工。雖然,我修的只是掌心大小的一架飛機。 五、差一點放棄 真正困難的,不是拆,而是修。 雲台攝影支架整個斷裂了,還有一個懸掛減震支架也斷了。雙組份膠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活動關節會被黏死;少了,又固定不了。我反覆對位,反覆等待,反覆失敗。幾天的功夫,才黏合好了雲台和減震支架。終於到了安裝環節,減震系統那些肉眼難辨的膠墊,需用牙籤一點一點挑進去,一對位便是一個多小時。 那天晚上,我真的累了。我甚至拿起它,準備把它撕碎,丟進垃圾桶。可是,我停住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又把它輕輕放回桌上。第二天,我重新坐回那張工作台。現在回想起來,我最慶幸的,不是後來修好了,而是那天晚上,我忍住了。 六、重返藍天 所有零件重新裝好。第一次開機,沒有反應,原來只是電池沒有充滿。重新充飽電,再次按下電源,熟悉的提示音響起,螺旋槳開始旋轉,它慢慢離開地面。我一直望著它,直到它穩穩懸停在半空。 後來,我一次又一次測試。起飛、降落、前後、左右、上下飛行,都恢復正常;返航功能也恢復了。它重新飛上一百二十公尺高空,飛出一百五十多公尺之外。海岸、海灣、房屋,又一次回到我的螢幕。 只是,雲台依然留下一點遺憾。它可以拍攝,卻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靈活轉動。我又拆了一次,查了很多資料,最後,我停了下來。不是因為放棄,而是因為明白,有時候,接受不完美,也是一種完成。 七、帶著傷痕飛翔 如今,它依然帶著裂痕。機身底部留著摔落的印記,雲台還有一點小小的缺憾,可是,它依然飛得很穩。 站在海邊,看著它飛向藍天,我忽然覺得,它飛過的,不只是海灣。它飛過了疫情裡寂靜的日子,飛過了渥太華湖面上呼嘯的大風,飛過了溫哥華海邊冰冷的岩石,飛過了一年多的沈睡,也飛過了那個差一點被我親手丟棄的夜晚。 忽然明白,真正值得珍惜的,不是毫無傷痕,而是在經歷破碎之後,依然願意重新起飛。人,又何嘗不是如此?歲月會在每一個人身上留下裂痕,有些傷,在身體;有些傷,在心裡。我們再也回不到剛出發時的模樣,可是,只要心裡那雙翅膀還在,只要沒有放棄再次飛翔的勇氣,就依然能飛向屬於自己的遠方。 海風輕輕吹著。那架帶著傷痕的無人機,越飛越遠。我沒有再追逐它,因為我知道,它已經回來了。而我,也在這次修復中,找回了自己心裡那片久違的天空。 Flying with Scars(English translated by Gemini ) ——The Past and Present Lives of a Drone By Tai Hua I.…

  • 原创歌曲《不必彎下的脊梁》(Reflection Before the Terracotta Warriors)

    作詞:泰華製作·編曲·演唱:Suno翻譯:Gemini 不必彎下的脊梁(中文) —兵馬俑前的省思 (主歌·第一段) 幽暗的地下,埋著兩千年時光列陣沈默,守著早已朽去的帝王徵夫無歸,夜色吞沒萬戶燈光帝國一夢,終究歸於黃土荒涼 (副歌) 陶土燒成的軍陣啊不是神話,是壓著蒼生的牆文明轉身,不再列陣持戈只為留下這一世安寧時光 (主歌·第二段) 後來的泥土,換了一種歌唱舞袖鼓瑟,人間煙火正長冰冷威嚴,化作街巷的暖香尋常巷陌,才是太平的方向 (副歌·重復) 陶土燒成的軍陣啊不是神話,是壓著蒼生的牆文明轉身,不再列陣持戈只為留下這一世安寧時光 (尾聲) 世人所望,不在地下的兵將而是炊煙升起的清晨與斜陽是人間止戈後的安寧一扇窗,一盞燈一副不必彎下的脊梁 Reflection Before the Terracotta Warriors(English) Reflection Before the Terracotta Warriors (Verse 1) In the dim, subterranean dark, two millennia of time lie buried, In silent formation, guarding an emperor long since decayed. Soldiers never returned, while night swallowed the lights of a…

  • 叙事散文诗《一张发黄的身份纸》(A Yellowed Identity Paper)

    叙事散文诗《一张发黄的身份纸》(A Yellowed Identity Paper)

    作者:泰华 中文版 一、相遇十几年前,在加拿大的一座历史博物馆里,我看到了一张发黄的身份纸。照片里的你,面容稚嫩,分明还是一个少年。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霎时间跨越百年的时空,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给了我一种亲人般的感动。 二、远航我仿佛看见,你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海上航行,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耳边,是听不懂的语言;眼前,是陌生的人群。一切都是那样陌生,仿佛一夜之间,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三、异乡我仿佛看见,你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茫然地开始了新的生活。新奇,很快过去。等待你的,是紧张而艰辛的劳作。白天,你单薄的身影,或出现在淘金热的帐篷里,或出现在修筑铁路的队伍中。傍晚,你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简陋的工棚。匆匆吃过自己做的晚餐,便早早进入梦乡。 四、乡愁我仿佛看见,你在梦里,常常回到大洋彼岸的故乡,与久违的亲人围坐一处。从父母含笑的目光里,你知道,自己是全家幸福的盼望。为了这份盼望,你愿意接受最低廉的工价,愿意干最苦、最脏的活;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在所不辞。 五、伤痕我又仿佛看见,你的坚韧,你的吃苦耐劳,换来的却是人头税的屈辱,和排华法案的不公。正是这道法案,让家庭团聚的梦想,在你心中煎熬了半个世纪。种族歧视迫使你另谋生路,开餐馆,做洗衣房,成了你无奈的选择。我又仿佛看见,每逢国庆日,你关上店铺,默默望着街头庆祝的场景,聆听着远处欢乐的喧嚣。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你无关。排华法案的阴影之下,别人的欢庆,只会让你更加黯然神伤,心如刀绞。 六、等待我又仿佛看见,你常常对着镜子,端详那日渐苍老的容颜,暗自追问:难道,我就这样在异国他乡,孤苦伶仃地老去吗?你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翻旧了的家书,一遍,又一遍,重读那些早已背熟的字句。抬头,含泪凝视父母的遗像;低头,无声翻看妻儿的照片。盼啊,望啊,什么时候,才是尽头?遗憾的是,你终究没能等到,联邦政府道歉和赔偿的那一天。 七、回响然而,时光走到了今天。作为新一代移民,我多么想对你说:前辈啊,你们太不容易了!我为你们的痛而痛。隔着陈列橱窗,我轻轻抚摸着这张发黄的身份纸。仿佛,听见了你的声音:孩子,不要忘记过去。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平等与尊严。前方还有奋斗。无论如何,都要勇敢地面对生活。啊——我看见了。我终于看见了。你神情里的坚定与盼望,你目光中的尊严与骄傲。 作者感言 《一张发黄的身份纸》源于我在加拿大一座历史博物馆中的一次驻足。 橱窗里,一张已经发黄的身份纸,静静诉说着一位早期华人移民的人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不仅是一件历史文物,更是一位跨越百年而来的见证者。透过那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我仿佛看见了一代华人在异国他乡艰难奋斗的岁月,也看见了他们在逆境中始终没有放弃的尊严、坚韧与希望。 作为生活在加拿大的新一代移民,我常常想到,今天我们所拥有的平等、尊重与机会,并非理所当然,而是无数前辈用汗水、牺牲与坚持,一点一滴争取而来的。 这篇作品并非为了重述一段苦难的历史,而是希望借一张发黄的身份纸,与一位百年前的华人前辈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记住历史,并不是为了停留在伤痛之中,而是为了珍惜今天,更勇敢地走向未来。 2017年,为庆祝加拿大建国150周年,本作品曾在加拿大四季诗社举办的大型文艺演出《我住渥河之滨》中(石静老师为总导演),首次以剧场演诵节目的形式与观众见面,并获得了现场观众的广泛共鸣与好评。此次重新整理修订,谨以此文向所有为后来者开辟道路的华人先辈致以深深的敬意。 A Yellowed Identity Paper(English Version interpreted by Gemini) By Tai Hua I. Encounter More than a decade ago, In a historical museum in Canada, I saw a yellowed identification paper. In the photograph, Your face was tender, Clearly still a…

  • 散文詩《一张发黄的身份纸》(双人剧场演诵版·角色标注版)

    散文詩《一张发黄的身份纸》(双人剧场演诵版·角色标注版)

    作者:泰华 人物: 我(当代叙述者) 他(百年前的华工/少年)—— 【开场】 (冷白光,仅照“我”;“他”在暗处) 我:(低声,缓慢) 十几年前—— 在加拿大历史博物馆里, 我看见一张——发黄的身份纸。  (轻停) 我:(压低) 它静静地躺着。 没有声音。  (微重) 却压着,一段岁月。  (灯光微亮,“他”背影出现) —— 【相遇】 我:(看向前方) 照片上的你, 还只是个少年。  (“他”缓慢转身,不看“我”) 我:(轻) 那一刻——  (拉开) 跨越百年, 跨越山海,  (落) 我,遇见了你。  (两人之间一束细光) —— 【远渡】 (蓝冷光,海浪音效) 我:(缓) 我仿佛看见——  他:(低声,断句) 风,很大。  (停) 船,很小。  我:(轻) 你在海上漂泊——  他:(更低) 看不见岸。 只看见水。 一层一层的黑。 (灯光微晃) 我:(轻收) 然后,你到了这里。  —— 【陌生】 (冷光扩大) 他:(环顾,迟疑) 听不懂。 (指耳) 他们说什么——听不懂。 (看远) 路,不认识。 人,不认识。 (抬头) 天,也不像家里的天。  我:(低声补述) 世界,忽然变了。  —— 【劳作】 (灯光转硬,节奏加快) 我:(推进) 我看见你——  他:(动作化,重复劳动) 干活。 一直干活。  (重) 白天。  (动作继续)晚上。  (停)还是干活。 我:(交替) 淘金营地——  他:(冷) 没有金。  我: 铁路工地——  他: 只有石头。 (重击音) 我/他:(交错增强) 风雪。 烈日。 岩石。 炸药。 —— 【夜与梦】 (灯光转暗,仅暖点) 他:(坐下,疲惫) 很累。  (停)但一闭眼—— (暖光渐起) 我:(轻) 你回家了。  他:(柔) 他们在。  (微笑) 都在。 (伸手)我: 那是你撑下去的理由。  他:(坚定) 要寄钱回去。  (看远) 一定要。 —— 【压迫】 (灯光压低,冷)…

  • 散文詩《一张发黄的身份纸》(剧场独白演诵版)

    散文詩《一张发黄的身份纸》(剧场独白演诵版)

    作者:泰华 (低声,缓慢) 十几年前—— 在加拿大历史博物馆里, 我看见一张—— 发黄的身份纸。  (停顿) 它静静地躺在玻璃橱窗里, 没有声音。 却仿佛—— 压着一段漫长而沉重的岁月。  (微抬语气) 照片上的你, 还只是个少年。 稚嫩的面容, 清澈的眼神—— 那一刻, 我恍然以为, 看见了自己的亲人。  (拉开空间) 就在那一瞬—— 跨越百年时光, 跨越万里山海, 在异国他乡, 我,与你相遇。  ——(短停,换气)—— (画面展开,语速稍慢) 我仿佛看见—— 你在无尽的海上, 漂泊。 风浪翻涌, 夜色沉沉。 一日日, 一夜夜。 直到—— 你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逐层叠加) 陌生的语言, 陌生的人群, 陌生的街道, 陌生的天空。  (压低) 仿佛一夜之间, 世界改了模样。  ——(停顿)—— (略增强) 我仿佛看见—— 你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站在那里, 拘谨,沉默, 却仍带着—— 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节奏转紧) 可是—— 新奇,很快消散。 留下的, 只有劳作。 无尽的劳作。  (逐句下沉) 白天—— 你的身影, 在淘金者的营地; 在横贯东西的铁路线上。 风雪。 烈日。 岩石。 炸药。  (重音) 一天天。 一年年。  (慢下来) 傍晚—— 你拖着疲惫的身体, 回到简陋的工棚。 一顿粗饭。 然后—— 沉沉睡去。  ——(短停)—— (柔下来,带温度) 我仿佛看见—— 梦里的你, 回到了大洋彼岸。 父母仍在, 笑容温暖。 家人围坐, 灯火如旧。  (轻) 那一点点光, 支撑着你—— 不倒下。  (逐渐增强) 为了这个家, 你领最少的工钱, 做最苦的活, 走最险的路。  (坚定) 哪怕付出生命—— 也从未退后。  ——(重停)—— (语气转冷) 可是。 你的坚忍, 换来的—— 不只是生存。  (逐句加重) 还有屈辱。 还有偏见。 还有—— 沉重的人头税。 还有—— 漫长的排华法案。  (压低,缓慢) 一纸法令, 把一个家庭—— 隔在太平洋两岸。  整整,半个世纪。  (停) 团圆, 成了一生未完成的愿。  (继续) 你开餐馆, 你办洗衣房。 在夹缝中—— 一点一点, 撑住生活。  ——(停顿)—— (画面远景) 我仿佛又看见—— 国庆那一天。 你关上店门, 远远地,站着。  (空间感) 烟花升起。 歌声回荡。 人群欢呼。  (轻声) 而你—— 只是站在那里。 …

  • 新詩《我不怪你》(I Do Not Blame You)

    新詩《我不怪你》(I Do Not Blame You)

    我不怪你——寫給小貓蹦蹦(中文) 文 / 泰華 2026年7月15日 我不怪你。 風一吹,你的目光,總會越過門口,落向草地,落向遠方。 那裡,本來就是屬於你的世界。 我輕輕叫你。 我知道,你聽見了。 你只是低著頭,聞風,聞草,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後來,我不再追你。 我知道,越追,你會跑得越遠。 我只是站在不遠的地方,靜靜守著。 讓你的自由,留在我的目光里。 我擔心的,從來不是你想看看世界。 我擔心的,只是這個世界,未必總是溫柔。 所以,我不怪你。 也請你不要怪我。 每一次輕輕喚你回家,都不是為了關住你。 只是希望,明天清晨,當我把腳伸進拖鞋的時候,你還能像往常一樣,輕輕蹭一蹭我的腳,然後抬起頭,安靜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回家了。 I Do Not Blame You–For Bengbeng, My Cat(English) By Tai Hua July 15, 2026 I do not blame you.When the wind blows, Your gaze Always drifts past the doorway, Falling toward the grass,…

  • A “Tiger” Comes to My Home from Afar

    A “Tiger” Comes to My Home from Afar

    2005-2-19 By Shuqin Preface: The Adorable “Little Tiger” Little Tiger (English name: Aaron) accompanied his father, Shi Bin, from Canada back to China for a family visit from May 29 to June 18, 2004. These twenty days left us with beautiful memories. His adorable demeanor and every word and action captivated us completely. He was…

  • 散文《我家有“虎”从远方来》

    散文《我家有“虎”从远方来》

    文 / 淑琴 2005-2-19 前言:可爱的“小虎” 虎子(英文名:Aaron)随父亲仕斌于2004年5月29日至6月18日从加拿大回中国探亲。这二十天的中国行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那乖巧的模样及一言一行都是那样的可爱,使我们迷恋至极。他很有思想,有许多名言锦句让我们不能忘记。 现在我们家人相聚、见面或通话的主题多数是谈及小虎。十一回家时,爸爸拿出相册,大家一起看小虎、说小虎,真是全家老小都成了“小虎迷”。每当闲暇时,虎子的一言一行都会随时浮现在眼前。现在我把他几个主要的名言锦句用文字形式呈现出来,让大家同我一起分享其中的快乐。 虎子今年四周岁,生在加拿大,第一次来中国,是他爸爸一人带来的。当我们得知这个消息时,真是既担心又欢欣。担心的是:这小子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没有妈妈在身边,人生地不熟的,不干怎么办?欢欣的是:能亲眼看到这个长在异国的小侄,给我们增加一份新鲜感,让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事实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的欢欣是加倍的。为了能早点见到虎子,虎子爷爷与大姑提前来到我家。5月29日晚七点钟,大郭开车同爸爸、仕雄去机场接仕斌和小虎。我和仕娟、徐丽早已在家等候多时,并准备好了他们吃用之物。我们都想在第一时间看到小虎,一直用电话联系,当车刚到黑大院时,我就下楼去接。 初见情景 镜头1:不进屋坐楼梯上 我仔细地打量虎子:他穿一件牛仔夹克,蓝底带小红花的牛仔短裤,刚剃的小平头,虽然不胖但很健康,虽然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小子。 我把睡意朦胧的小虎从车上抱出来,一边上楼一边跟他说话,他对我并不感到陌生,虽不答话,但看似还很友好。当我把门打开,我俩要进屋时,身穿绿色带大花衣服、满头金发、又高又大的徐丽丽跑过来和小虎打招呼,她的打扮把小虎吓了一跳。他害怕了,说啥也不进屋,掉头往回跑,坐在楼梯上哭着找爸爸,最后是仕斌上楼才把他抱进室的。 镜头2:害羞的样子很可爱 由于不熟,他感到害羞,头不抬,抓耳挠腮的,还有些自残的动作,拽住仕斌不松手。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遇到生人,他都有类似的表情和动作。 镜头3:楼下住个Doctor 虎子适应能力很强,进屋不一会儿就熟悉了,跟爷爷扔口袋,与二大伯玩乒乓球,屋里屋外跑。大家一天都很累,吃完饭都想休息一会,可虎子一点困意都没有,吃饭都是跑着追着喂的。晚上12点多了,他还是不困,满屋又跑又蹦。我担心影响楼下邻居休息,但还是制止不了,我就说:“There is a doctor downstairs.”又解释说,楼下住个doctor。这下真管用,一下就老实了。以后他再闹时,我一指楼下,他就主动说:“楼下住个doctor。” 虎子爱说的话 镜头4:我们管鱼食叫fishman 他喜欢说英语,当我说英语时,他很高兴;但他说时,我们却听不懂,一遍遍地“pardon”,最后他还得放慢语速来说中文。他爸不愿意我们与他说英语,怕说跑调,但我还是愿意听他说也愿意跟他说。我陪他看鱼,他说加拿大家里也养过鱼,现在没了。我告诉他那是金鱼(goldfish),他说:“不,是gofish。”这回又跟他学了一个单词。我问他鱼食咋说,他说叫“fishman”。我笑了,这小子骗我,怎么把渔翁(fisherman)叫鱼食呢?仕斌说他在瞎说,加拿大有一种小食品名叫“fishman”。 镜头5:我喜欢 他第一次出远门,看见什么东西都觉得稀罕,口头语就是“我喜欢”。愿意玩张霜的电动小鸡打滑梯、电动雪中风车;喜欢霜的一个饰物,问我这是谁的,我说霜的,他说:“这是小孩玩的,不是二孩子玩的,我想要。”我同意了。仕斌说:“他认为你家都是‘二’呢,二大、二娘,孩子也是二孩子。”你说虎子爸爸也真会解释。为他新换的枕套,他说也喜欢,还要两个,一个给他爸爸,并说要带回加拿大去。小饰物在去五常的路上丢了,枕套带回家了。 乐在其中的凤凰山之旅 两次要鞋花絮 虎子趣事 小小童年,思想如泉,自尊如玉 他注意到二伯头型白天晚上有变化,当确认白天戴假发,晚上摘下来时说:“二大,为什么你的脑袋能卸下来呀?”无言,只能认为这孩子眼睛真管事。 他很习惯我们家,他从不说想家,还跟二大说:“把你家的房子安上轱辘,按个方向盘开加拿大去吧!”他看鱼时,管灯很亮,二大说“别看了,晃眼睛”,接着就把灯闭了。可能声音大了些,他以为二大不高兴了,低头不吱声。过一会儿他走到二大身边讨好的说:“把灯关了对,要不真能晃鱼眼睛。” 他和二大疯闹时不听话了,仕雄翻脸了,把孩子耸搭一下推到地上,虎子哭了,我们都生仕雄气了,仕斌也心疼孩子了。过一会儿,虎子好了,说:“二大,你刚才都把我眼睛都弄疼了。”一句话,把仕雄羞得不知所措。他说,真对不住小侄,这是他的心里话,他真是后悔不该跟小侄发脾气。 他很随和,跟我们都很亲。跟姑姑玩,跟姐姐玩。不让莎莎走,每次莎莎回学校都要找个借口,虎子又哭又闹不让姐姐走,当莎莎出门后还要趴门听一下是否还哭,才能真走。莎莎哪知道她一走,门一关,虎子立刻好起来,别人还以为虎子忽悠人呢,其实这样也好,不死心眼,免得相思上火。当姑姑们来看他,我们送走时,虎子恋恋不舍,一直摆手再见。我们都非常喜欢他,抱他照相时,他就贴着你的脸,可乖了,我们都有这样的照片。 喜欢一副黄色带灰色的耳机,经常戴在头上,想要还不说。就告诉我们,在飞机上看见一位叔叔带着,可神气了,像机器人似的。他说:“我戴上后,可有劲了,不然你试一下。”他伸出胳膊让二大打,打不动。他又摘下耳机,让再打,一打他就倒了,给我们证明机器人有力量。我们看出他太喜欢这副耳机了,我和仕雄就同意给他,但他爸爸不让要,他就一遍一遍商量,后来也同意了。他真的爱不释手,总拿着或戴着。 有一次,因为不吃饭,二大说一句:“不吃饭不给机器人了。”他先是一愣,后来吃饭去了。又有一次,仕斌在霜屋睡觉,姑姑、爷爷及我们都累了,让他睡觉就是不睡,他也困,眼睛都变小了,他使劲睁一下还是不睡。二大说:“你再不睡觉,机器人真的不给了。”他听后,认为大人说话这么不算数,出尔反尔,自尊心受到伤害。他瞅瞅二大,猫腰就往霜屋跑,把门给关上,又大哭起来,真伤心呢,把他爸爸都给哭醒了。趴在床上就哭,我们都跑过来看。我生气地批评仕雄,不应这样对孩子,他是个有思想,又有自尊心的孩子。现在他二大还后悔不该这样逗虎子呢。 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就问:“二大,你们为什么是一家啊?”一下把仕雄给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就反问虎子:“你家三口为什么是一家呀?”你猜虎子咋说?“我们家原来就是这样的。”多么精辟的回答啊,简直是名言。 在五常徐丽给他买过跳跳糖,他很喜欢。一天大家都睡觉,可他不困,我怕他打扰别人,就背着他出去买跳跳糖,天下着雨,他披着大衣服打着伞,我们问了几家都没有,最后在一个小店买两盒,到家一吃不对,是巧克力做的,根本不跳。前一段,我要给他邮点东西,问他要啥,他说跳跳糖,而且要五常那样的。这回我有时间了,去好几个大商店,终于买到了,用电脑视频时给他看,买了200多元钱的,都给他寄去了。 还有一天,虎子自己在小屋玩。突然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虎子大哭,我们跑过去吓傻了,屋里的门后放着的卸下来的旧木门倒了,小屋门还关着,“砸着孩子了?”我们的心已经揪到一起了,不知所措。仕雄慢慢推门,当门推开时,看见虎子手被压在门下,搬开门看到只是把小手碰破点皮,我们这才松一口气,真是万幸啊。我们对虎子说不能玩门时,他却说:“人家的门都是白天开,晚上关的,不是不能动的。”就是吗,谁家的门摘下来放着,本身就是危险!还说啥呀,都是大人的错,怪得着孩子吗?这是教训哪!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 血浓于水,姐弟情深 6月16日张霜从英国回来,虎子跟我们去机场接,飞机进站时,他也伸着脖子看。当他姐过来看他时,又不好意思了,把头埋在我的后背,一路都不说话,偷着瞅姐姐。晚上坐在姐身边没话找话地说:“你打死过大灰狼吗?”霜说没有,你呢?他说也没有。又说:“你回来了,我就要背着小书包回家了”,还说“你原来就是中国的吧?”霜答应并问你呢,他说:“我是加拿大的。”他一直跟霜玩,可亲了,晚上也不肯睡觉。第二天,虎子过生日,爷爷拿钱买个生日蛋糕,带着生日快乐的纸帽,穿着霜从英国买来的背心,帽子与大家照了不少照片。 生日Party,他拿着麦克风唱《Jingle Bells》。我跟着学,他只能唱两句,总是重复,我不知道这歌的词意,当然学唱时发音也不准,仕斌一劲儿纠正。仕雄给我们录音录像,我没事时就看看。现在我已经从网上找到并学会了这首英文歌曲。 虎子与张霜他俩可亲了!17日晚上,霜刚回来,虎子要走了。我大姐、二姐、妹妹等人来看虎子,给他买了许多吃的、穿的。仕斌等人让虎子穿上叫大姨她们看看,他说啥也不穿;张霜一招手,虎子就跟他姐进屋了,不一会儿就穿着新衣服出来了,我们都夸霜真行。可惜,正向虎子说的,霜回来虎子就要走了,他俩只在一起待了一天多。18日一早,他们就回家了。 虎子在中国,出行方面得到很多人的帮助。大郭开现代轿车去机场接、我们单位面包车往五常送、明睿开大吉普去凤凰山、对门小王去平房车站接、黑大面包车带着去二姑奶家、刘瑶爸爸去送机场等等。 转眼二十天到了,我们没玩够,虎子也没待够,也不愿走。去机场送时,二十天全程陪伴的爷爷心里不是滋味,望着虎子,不知哪年能见到小孙子;虎子从早起到进入机场候机厅,也一直都没有笑容。 后记:回家后的言语片段 在电话里背绕口令: “狗咬油篓油篓漏,狗不咬油篓油篓不漏,狗越咬油篓油篓越漏。 狗咬小虎小虎哭,狗不咬小虎小虎不哭,狗越咬小虎小虎越哭。” “爸爸,你把车开快点,飞起来,飞到中国二大家。” “爷爷,我想你了;要五常那样的跳跳糖。” “我要换幼儿园了,是东边的,那里有电视,有好多玩的。”

  • 家族史《往事如金》

    家族史《往事如金》

    文 / 世雄 爷爷“张师傅” 爷爷是个木匠,做木工活儿是一把好手。无论是在当年的村里,还是后来搬到了镇子上,他都颇有声望,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张师傅”。经他手做出的家具,质量可靠、经久耐用,深受客户欢迎,在街坊邻里间有着极高的诚信度。 爷爷身材不高但身体健壮,他虽然没读过书,却是个头脑灵光的人。他个性耿直,平时不苟言笑,做事随性且豪爽,喜怒哀乐从不遮掩,全都写在脸上。 在我们小时候的印象里,爷爷的生活简单到只有三件事:干活、喝酒、呵斥人。直到后来年纪渐长,我才逐渐体会到,爷爷并非难以接近,若是遇上合他性子的人,他也乐于敞开心扉。我也慢慢能够理解他那份深藏的心境了。爷爷对我还算偏爱,我们之间也有些许交流,这让我至今仍能记下关于他的五、六件往事。 砍柴遇险 这事儿大约发生在30年代。父亲曾多次提起它,每每听后,我心中总会波澜起伏。 那时候,一大家子人合住,柴米油盐不分家。在北方,柴火是第一要务,既为了烧饭,更为了过冬取暖,而上山砍柴的重任便落在爷爷身上。一个冬日清晨,天气晴好,爷爷起得很早,套上他亲手制作的大爬犁,赶着两匹健硕的骏马——一匹枣红、一匹乌黑——出发了。目的地在四五十里外的深山,马儿识途,爷爷坐在爬犁上倒也安心。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当又大又圆的冬阳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爷爷竟在摇晃中眯了一觉。 进了山,砍柴的过程十分顺利。午间,他坐在像小山一样高的柴垛旁,就着一口干粮、一把雪,简单喂饱了马儿,心里满是收获的满足感。然而冬日天短,当爷爷看着太阳西坠准备回程时,天色已随阴云而暗了下来,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转过一个山丘,爬犁速度慢了下来。忽然,爷爷感到身后一阵冷风袭来,紧接着听到耳畔传来“呜”的一声——那是木梢棒带着劲风呼啸而至。爷爷下意识地移动身子,尽力闪避。万幸,那根梢棒擦着他的右太阳穴砸了下来,鲜血顿时涌出,迷蒙了他的眼睛。 爷爷当即意识到遇上了劫匪。在那动荡年代,劫马之事屡见不鲜。说时迟那时快,爷爷跳下爬犁,转过身,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劫匪正冲过来。他迅速从柴堆中抽出早已准备防身的尖头木棒,大喝一声,怒目圆睁。彼时他半边脸血流如注,威势凛然,竟将那矮个子强盗吓得连退数步。那高个强盗举棒猛砸,只听“咔嚓”一声,梢棒被柴木挡住,爷爷顺势挺起木棒,狠狠刺向强盗胸膛。强盗应声倒在雪地,那矮个子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逃入林中。 回过神来,爷爷才发现马爬犁不见了,定是马儿受惊先行下山。他此时头晕目眩,步履蹒跚,若追不上马车,在这寒夜荒野中恐有性命之忧。正当他心急如焚时,放眼望去,只见两匹马竟停在山口大路边,正驻足等候。 爷爷强撑着爬上爬犁,两匹马似通人性,风驰电掣般踏上归途。真可谓“无须扬鞭自奋蹄”,它们一路狂奔,径直撞开家门冲进院子,这才保得爷爷及时得到救治。这两匹通人性、救主人的义马,此后又为我家辛勤劳作了多年。 考级 爷爷常常跟我讲起当年考取木工等级的事。那场考试的题目是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制作一把榫卯结构的凳子——四条腿、四条横撑,且凳腿必须带有特定的倾角。 考试开始后,其他木工在卯口倾斜度与榫头角度的计算上大费周章,又是测量又是比对,一个个耗时费料,大汗淋漓却依然交卷超时。而爷爷气定神闲,凭着多年积累的经验,胸中仿佛自带一把标尺,动作行云流水,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便圆满交卷,且成品精准无瑕,令考官大为赞赏。 我对此十分好奇,缠着爷爷问他到底用了什么秘诀,是不是有什么绝妙的公式?爷爷听后只是爽朗一笑,说:“哪有什么固定公式,都是干得多了,手感就成了准绳,用的时候随手拈来就是了。”他又补充道:“就像古人说的‘勾三股四弦必五’,真正管用的招儿,其实都是最简单、最好记的。” 那时我正读初中,刚学到三角几何,听罢爷爷这番朴实却蕴含大智慧的话,心中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梁上飞人 记得一次放学回家,路过村口,见一大群人围在路边看新房上梁,场面好不热闹。我也挤进人群,探头张望。只见房基上工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有的拿杆子支撑房架,有的在调整柱脚,人声鼎沸。 当我抬头望向屋脊时,目光瞬间被一个人吸引住了——只见他赤着双脚,站在高耸的横梁上。他手中的锛子随着手腕的摆动上下翻飞,那圆木上的木屑如雪片般四散飞扬。转瞬之间,圆木便在阵阵节奏分明的劈砍声中被修整得平整如镜。随着众人齐心合力用杆子将房梁稳稳落定,严丝合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这时,我定睛细看,那立于梁顶、主持大局的老师傅,竟正是我的爷爷!他立于高处,神情专注,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势深深地震撼了我。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领会到什么叫“艺高人胆大”。 合板一块 爷爷还有一项拿手绝活,是能将多块木板胶合在一起,拼成宽大的整体木板,用来制作桌面、箱面等大件家具。这看似简单的木板胶合,实则极为考验功底。 他先要依次使用长刨、中刨、短刨,对两块木板的侧边进行反复的平口与合口,直到切面严丝合缝;接着便是刷胶粘合,他会将涂好胶的两块板交错拉动,在那来回的摩擦声中,直到胶水均匀渗入纤维,拉不动为止;最后是上夹子,将整块木板横向两端固定紧密,静待数日。 一次,我好奇地问爷爷:“这胶粘的真能牢固吗?”爷爷没说话,只是随手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胶合过的边角料,在那张充满沟壑的粗糙手掌中摩挲片刻,随即用力向地上一摔。 “你看看吧。”爷爷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赶紧俯身拾起一看,那木板虽然断成了几截,但断口处全是木材本身的纤维,唯独当初胶合的那条缝隙,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我抬头看着爷爷,爷孙俩相视一笑,那一刻,无需多言,我便懂得了什么叫“经久耐用”。 三寸高 爷爷酷爱喝酒,甚至到了逢酒必“醉”的程度。对于整日劳作于木屑与刨花间的他而言,卸下一天的疲惫,回到家中,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温上一壶小酒,就着一盘简单的下酒菜,再听听儿孙们围在身边问候,这便是他一天中最好的享受,也是抚慰心灵、消解烦忧的良方。 我印象最深的一回,是爷爷在工地上不慎挂了彩。那是因为徒弟一时粗心,撞到了他挥斧的手臂,斧刃落下,把爷爷的膝盖划破了。那天回到家,爷爷满脸不悦,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唠叨个不停:“唉,我真是老了,连路都走不动了,走道脚后跟都抬不了三寸高,还得去干活……” 其实,父亲和家人早就劝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歇着,可他就是闲不住,总觉得自己还得在那方寸木料间转悠。当时我年纪还小,根本不懂爷爷那种“身退心不退”的无奈,听完他的话,我竟偷偷背过身去,暗自试着走路,拼命想看看自己的脚后跟到底能不能抬起三寸高,还真把爷爷那句“气话”当成了真。 带岭囧遇 爷爷有四个儿子,取名“君、臣、忠、民”。这四个字寓意深远,仿佛是一组浑然天成的排比,见证了爷爷对家道传承的期许。在四个儿子中,伯父的性格最像爷爷,父子俩处事之道如出一辙,言谈举止间更是有着旁人难及的默契。正因如此,爷爷与伯父的关系格外亲近。 当年,伯父从工业专科学校毕业,在家乡小镇工作几年后,调往带岭林业局,并在那里安了家。一去数载没能回老家,爷爷挂念得紧,便干脆背起行囊,独自坐火车千里迢迢去看望。 到了带岭下车,离林业局还有很长一段路。恰好有一辆马车路过,赶车人听闻爷爷要去林业局,便热心地招呼他搭个便车。爷爷坐上车,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不用走路,很快就能见到久别的儿子,不禁越想越高兴。 可就在这时,赶车人和车上其他捎脚的乘客突然开始一边议论、一边愤愤地咒骂。爷爷心下纳闷,细听之下,那被骂的人竟是自己的儿子!他顿时火冒三丈,还没到林业局,就急不可耐地跳下车,一路小跑奔向伯父家。 一进门,爷爷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把伯父大骂了一顿。伯父看着一脸怒容的父亲,瞬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父亲,竟引得老人家从远方赶来,进门便是一场“狂风暴雨”。 又一个“爷爷”(四爷) 我们口里叫的爷爷,其实是我亲爷爷(我们叫“大”爷)的二弟。当年因为爷爷膝下无子,便将我父亲过继给了他,因此我们从小到大都称呼他为“爷爷”。这件事,我们兄妹小时候并不知情,直到长大后才从父亲口中得知。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我们之间亲密无间的感情。 爷爷曾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为人儒雅,待人谦卑。他处事友善,感情细腻,与父母商量家事时从不以长辈自居,更不会独断专行。对于我们这些孙辈,他更是倾注了无尽的关爱。在那个温饱尚且难以维持的年代,爷爷总是变着法子给我们买些“奢侈品”:花生、糖球、糖葫芦、绿豆糕……还有那石猴口哨、小泥人、小风车,成了我们童年里最珍贵的记忆。 每逢过年,孙子们磕头、孙女们施礼,爷爷便会笑眯眯地拿出压岁钱,还会亲手给孙女们挑上花花绿绿的毛绒头绳、绫子和花手绢。每一份礼物,都藏着他细腻的良苦用心。 爷爷年轻时是个生意人,常年在外奔波。他性子勤勉,收入稳当,且心中始终惦记着大家族。他总是慷慨地补贴家用,谁家有个急难琐事,他总能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因此在大家族里口碑极佳,老少皆敬。出身买卖人的他,骨子里透着规矩。即便是在最日常的饭桌上,端碗、执箸、喝酒的姿势,都有着一招一式的讲究。他常不失时机地规范我和哥哥的言行,通过耳濡目染,我和哥哥也受益匪浅,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世的礼数。 “谦和祥”的最后一场酒宴 “谦和祥”——这是一个颇具历史感与古朴意蕴的商号名。它开办于1943年,主营酒、盐、布匹等在那年头紧缺的紧俏物资。那时的商号股东结构很清晰:大股东孙老板占股六成,负责总管全局与采买;爷爷占股两成,负责店面经营与销售;另一个王姓股东占股两成,负责账目调配。 靠着几人的精诚合作,商号生意兴隆,家境也蒸蒸日上,甚至在村里购置了土地与马匹。孙老板与爷爷经营理念契合,私交甚笃,可唯独那王姓股东,为人越发狡诈不安分。幸而爷爷洞察力敏锐,及时揭发了他将店里八成存款兑换成银票、企图携款潜逃的阴谋。在孙老板果断追回银票并将其清理出局后,这场危机看似平息,实则埋下了祸根。 那王姓股东走后,竟指使他在店里做伙计的亲属曹某,暗中对孙老板与爷爷进行报复。曹某人高马大,却是个嗜酒如命的莽夫,对于这一切,孙老板与爷爷虽有所觉察,但也只能时刻警惕防范。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是谦和祥一年一度的谢年宴,也是分红发钱的好日子。当晚,店里张灯结彩,众人推杯换盏,兴奋不已。曹姓伙计却显得异常狂躁,他独自揽过一个硕大的三斤七两酒瓶,大口吃肉,自斟自饮,仿佛在用酒精压制着什么。酒宴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众人在欢庆中醉意朦胧地散去,各自回房歇息。 东北的冬夜极冷,为了御寒,火炕烧得滚烫。曹姓伙计酩酊大醉,被同寝的小李搀回房间,倒在炕头便昏沉睡去,口鼻中喷出的酒气熏天,呼吸间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小李睡不着,坐在炕沿边卷了一根旱烟,掏出火柴一划。就在火柴擦亮的一瞬间,变故突生——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曹姓伙计的口鼻竟喷出一团烈火!瞬间,火舌如恶魔般将他全身吞噬。他在炕上痛苦地翻滚,火苗却越滚越烈。惊魂未定的小李踉跄着跑出屋外呼救。众伙计听声奔来,七手八脚泼水救火,待火势扑灭,那曹姓伙计已在剧烈的焚烧中气绝身亡。 就在众人合力清理遗体时,一把锋利的尖刀从他后腰处滑落,撞击在炕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伙计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而赶来查看的孙老板与爷爷对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把刀,成了未遂谋杀的铁证。冥冥之中,他们竟因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大火,躲过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血光之灾。 精神的港湾:华家胡同的老宅 那是在1957年的春天,一个我记忆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我们家族搬家了。…

泰華的世界(Taihua's World)